清晨,陈安云推开药房的门,发现琉璃已经坐在案前,正低头碾药。
她的动作很轻,药杵落在石臼里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,像是生怕惊扰了谁。
陈安云定了定神,这才想起曾经的那段光阴早已不复存在,但眼前这一幕,曾经的他是何其的熟悉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
自从琉璃来到医馆后,她反而变得异常安静,让他准备好应付琉璃的说辞反而全部没了意义。
她不再像当年在下界时那样,不但敢扯着他的袖子喊“师尊”
,甚至连骑师灭祖这种事也不在话下。
也不像之前的重逢时那般,带着执掌一界的仙尊的……自信与狂气。
现在的她,做什么都小心翼翼。
——煮茶时,会先看他一眼,仿佛在确认他喜欢什么温度。
——整理药柜时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——甚至说话时,语气都变得柔软,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。
陈安云知道,这不是她原本的样子。
她是琉璃,是那个曾经靠一己之力证道仙尊的绝世强者,是那个从下界一路杀回紫薇天,手刃仇人的大女主。
可现在,她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。
陈安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心翼翼的琉璃。
或许人总是如此,对于手中之物,往往不甚爱惜,待到失去,方知可贵。
然而失去之后,若侥幸复得,便又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小心来。
这小心不是别的,正是曾经失去的烙印,在心上刻下的疤。
他记得上一世,曾见过一对老夫妻,年轻时吵得凶,摔碗砸盆是常事。
后来一场大病,几乎夺去了那妇人的性命。
病愈后,老头子待她,竟如捧着一盏将熄的油灯,连呼吸都怕吹灭了那微弱的火苗。
妇人走路,他必搀扶;妇人咳嗽,他必心惊。
这般谨慎,旁人看了只道是恩爱,殊不知是恐惧——恐惧那曾经几乎成真的失去。
爱之愈深,惧之愈切。
人对于所爱之物,先是放肆,继而克制,这中间的转折,便是失去的滋味。
未曾尝过这滋味的,爱得鲁莽;尝过的,爱得怯懦。
鲁莽者不知深浅,一味向前;怯懦者步步回头,生怕重蹈覆辙。
有人曾丢过一枚祖传的玉佩,寻回后,再不敢随意佩戴,只锁在匣中,偶尔取出摩挲,又急急收起。
这玉佩于他,已非装饰,而成了一种需要精心保管的回忆。
人对所爱之人亦是如此,失去过一次,便再不敢如常对待,唯恐一不小心,又成永诀。
这般小心,究竟是爱的升华,还是爱的异化?
陈安云想,大约是后者吧。
不过,当年那事,其实怪不得琉璃。
本来就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剧本罢了。
"早。
"陈安云出声。
琉璃的手指微微一颤,一片茯苓掉在案上。
她迅速拾起,抬头时唇角已经挂上得体的笑:"师尊早。
"
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陈安云注意到,她今日绾发的玉簪,是昨日他随口夸过好看的那支。